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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討會評論:2026 數位創新塑造次世代公衛政策(三總)—— 一整天其實都在談 AI 篩檢

三軍總醫院在 2026 年 7 月 7 日舉辦「數位創新塑造次世代公衛政策研討會」,一整天從衛福部的國家部署策略、馬祖胃癌與花蓮口腔癌的在地篩檢、三總自家的 AI-ECG,一路到澳洲、新加坡、英國、馬來西亞的跨國經驗。議程看似分散,主軸其實一致:如何在確診之前,運用 AI 從一大群人裡辨識出高風險者,再交回醫療團隊。這呼應近年一種漸受重視的觀點,醫療 AI 的本質是篩檢而非診斷。本文逐一整理各講者重點,並提出評論:真正卡住規模化的從來不是模型準度,而是模型之外那圈制度性的 harness,也就是轉診路徑、健保給付、法規、基層工作流,以及健康經濟學這道價值關卡。

| 匯入於 2026-07-07 | 15 次閱讀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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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軍總醫院於 2026 年 7 月 7 日舉辦「2026 數位創新塑造次世代公衛政策研討會」,自上午八時半至下午五時,一整天的議程涵蓋衛福部的國家級部署策略、離島與東部的在地篩檢案例、三總自家的 AI 心電圖,以及來自澳洲、新加坡、英國、馬來西亞四位跨國講者的經驗。

議程表面上主題分散,實則指向同一件事:如何在民眾尚未被診斷、甚至尚無症狀之前,運用 AI 從一大群人中辨識出高風險者,再交由醫療團隊接手。這件事有個明確的名字,就是篩檢,也呼應近年一種漸受重視的觀點,即醫療 AI 的本質是篩檢而非診斷(相關討論見〈診斷 vs 篩檢:從病歷資料判讀健康狀況的醫療 AI,本質是篩檢,不是診斷〉)。

編按:本文的取材

本場直播長達八個多小時,且未提供字幕與分段。以下各講者重點整理自大會官方議程介紹與各講者公開的研究背景,並非逐字紀錄;凡屬推論之處均會標明,不作臆測性的數據宣稱。

主辦單位為三總,衛福部次長莊人祥、國防部軍醫局陳元皓與會,三總院長蔡宜廷開場。全日議程分為兩條軸線,一為台灣的國家政策與在地實踐,一為跨國的規模化經驗。

逐位講者重點

政策層:李建璋(衛福部資訊處長)談台灣 AI 醫療大規模部署策略

李建璋處長談的是國家如何將 AI 醫療從各醫院的零星試點,推展為全國規模的部署。這場演講為整日定調,因為後續所有在地與跨國案例,最終都要回答同一個問題:一個在單一醫院表現優異的模型,如何成為全國用得起、給付得起、也管得住的服務。這其實就是「模型之外的工程」在國家層級的體現,法規、給付、資料互通、基層導入,缺一不可。

在地實踐一:馬祖的胃癌預防

馬祖這條線應是延續其行之有年的幽門螺旋桿菌全島根除計畫,該計畫以大幅降低胃癌發生率著稱。AI 於此的角色,研判用於內視鏡影像判讀或風險分層,協助在有限醫療人力下先篩出高風險者。此案例的價值在於,馬祖是封閉且可追蹤的離島族群,適合驗證「篩檢加介入」整條路徑的長期成效。

在地實踐二:花蓮的口腔癌篩檢

花蓮口腔癌盛行率偏高,與嚼食檳榔習慣及族群分布有關。口腔癌病灶「看得見」,適合以影像 AI 進行初步篩檢,讓非專科人員或基層據點先行過濾,再將可疑個案轉介專科。這同樣是典型的篩檢形態:AI 不作最終診斷,只負責在大量人群中標示出應被檢視的對象。

在地實踐三:三總的 AI-ECG 心血管篩檢

三總與國防醫學院合作的 AI 心電圖判讀平台,是台灣少數已達 production 規模的在地實證。公開資料顯示,該平台使用逾 150 萬張心電圖、開發 50 餘個模型,經近 40 位醫師與 1.6 萬名病患臨床驗證,將心血管疾病的可預期死亡率降低約 17%,且單張心電圖可輔助判讀 50 種以上疾病。團隊今年另有一篇以 AI-ECG 偵測鉀離子失衡的研究登上 Nature Communications,技術亦已技轉。此案例的分量在於,它並非展示性的 demo,而是實際運行於急診與住院流程,能提早標示高死亡風險病人、縮短打通血管的時間。

國際:Brian Oldenburg(墨爾本 Baker 心臟與糖尿病研究所)談社區糖尿病 AI 篩檢

Oldenburg 教授的身分,很大程度決定了這場演講的角度。他是行為醫學與「implementation science(實施科學)」出身,現為 La Trobe 大學與 Alfred 醫院合設的 ARCH 中心主任,同時是澳洲 NHMRC「Connected Health」卓越研究中心的主持人,長期投入心血管與第二型糖尿病的預防與自我管理,也是行動健康(mHealth)介入研究的重要推手。他最為人知的代表作,是與印度 Sree Chitra Tirunal 醫學研究院合作的「Kerala 糖尿病預防計畫(K-DPP)」,這套模式後來延伸出 SHILLONG 計畫,深入印度東北部的部落村落,替年輕族群降低糖尿病與心臟病風險。

理解了這個背景,就會發現他談的重點很可能不只是「AI 能不能在社區辨識高風險糖尿病者」這個技術問題,而是 implementation science 真正在意的那一題:一套在研究裡有效的介入,如何真正被一個資源有限的社區採納、維持、並擴散開來。這正是整日議程反覆出現的「模型之外那一圈」,只是他從公共衛生與行為改變的角度切入。他的資源匱乏地區經驗,尤其貼近台灣偏鄉與離島的處境。以下對其演講內容的推斷,係依其公開研究方向而來,非現場逐字紀錄。

國際:Daniel Ting(新加坡)談糖尿病視網膜病變的國家級規模化

就規模化的參考價值而言,這場最具代表性,也是全日最值得台灣細看的案例。Daniel Ting 是新加坡國家眼科中心(SNEC)的視網膜外科醫師,同時擔任新加坡眼科研究院(SERI)的 AI 與數位創新主管,以及 SingHealth AI 辦公室主任,可謂新加坡把眼科 AI 推上國家規模的核心操盤者。

他主導的 SELENA+(Singapore Eye Lesion Analyser Plus)不只判讀糖尿病視網膜病變,還涵蓋青光眼與老年黃斑部病變三大類眼疾。開發階段用約七萬多張眼底影像、逾一萬名糖尿病成人資料訓練,後續跨資料集的驗證則動用到約五十萬張影像,並在一項橫跨四國、五個族群、約一萬九千名病患的多中心研究中測試。2019 年取得新加坡衛生科學局(HSA)許可,正式進入國家級糖尿病視網膜病變篩檢計畫 SiDRP,每年為十萬人以上進行眼底篩檢。

它的運作方式是關鍵:不是全自動判讀,而是「半自動分流加人工判讀」,AI 先過濾掉大量正常個案,再把可疑的交給人工確認。這套流程同時通過了醫材法規、也做過健康經濟學評估,估計可使篩檢成本降低約兩成。更值得台灣記下的是 Ting 團隊的誠實:他們在公開文獻裡直言,深度學習系統在真實世界篩檢眼底疾病的表現「仍不盡理想(remains unsatisfactory)」,這也是為何他近年的研究轉向大型語言模型、可解釋 AI,以及安全、負責任、合乎倫理的臨床 AI 應用。一個把 AI 推到國家規模的人,仍公開承認真實世界的落差,這種態度本身就是台灣該學的。此案例幾乎湊齊了「將模型化為國家服務」所需的每一塊:法規、給付、人力分流、成本效益,外加對侷限的坦白。

國際:Olivia Wu(英國格拉斯哥大學)從健康經濟學評估 AI 的價值

Olivia Wu 的分量在於她的位置。她是格拉斯哥大學健康經濟學與衛生技術評估中心(HEHTA)的 William R Lindsay 講座教授、蘇格蘭皇家學會院士,長年做的正是英國那套 HTA(Health Technology Assessment)方法學,橫跨藥物、醫材、診斷檢驗與數位健康介入,工作成果直接餵進英國國家層級的臨床指引與給付決策。換句話說,她不是評論 AI 準不準,而是替國家把關「這個東西值不值得付錢」。

她補上的,是最容易被技術端忽略的一塊。前述講者多聚焦模型準度與辨識出多少高風險者,但一項篩檢是否值得全國推行,最終取決於健康經濟學:多投入的成本換得多少品質調整人年(QALY),是否反而製造大量假陽性、使下游檢查量能超載。她近期一項關於心臟衰竭「數位診斷路徑」的經濟評估恰好是活教材,該研究算出這條數位路徑縮短了確診與啟動治療的時間,每多得一個 QALY 的增量成本約五千七百英鎊,落在英國 NHS 每 QALY 兩萬英鎊的門檻之內,因此判定具成本效益(此為其公開發表的研究,用以說明其評估方法,未必等同現場簡報內容)。這正是台灣最缺的那道工序:AI 的價值不在 AUC 這個數字,而在能不能用一個國家付得起的代價,讓對的人在對的時間被辨識出來。

國際:Hooi-Min Lim(馬來西亞馬來亞大學)談基層醫療的落地成效

Lim 醫師任職於馬來亞大學基層醫療學系,是家醫科背景,研究主軸放在心血管疾病的預防,2025 年在《Nature Reviews Cardiology》發表過關於心血管疾病「primordial prevention(原級預防)」的論述,也做過把機器學習用於亞洲族群心血管風險預測、並整合進數位健康平台的研究。他所屬的圈子還做過一件很切題的事:在資源匱乏的基層場景,讓一般科醫師(GP)借助 AI 做心血管風險評估的隨機對照試驗。這些背景意味著他談的不是實驗室裡的模型,而是工具真正落到第一線診間之後的實況。

而基層,往往正是理想與現實落差最大的地方。模型在研究環境表現亮眼,一旦置於人力吃緊、網路不穩、醫護分身乏術的基層診所,能不能被實際採用、會不會被醫師信任、要不要多花時間,全是另一回事。馬來西亞與台灣同屬亞洲、同樣面對城鄉與族群差異,他從家醫科與亞洲族群風險預測累積的落地經驗,對台灣把篩檢推向基層與偏鄉格外有參考價值。以下對其現場內容的理解係依其公開研究方向推斷,非逐字紀錄。

評論:四個值得記下的重點

綜觀全日議程,有四點值得記下。

其一,整場實則都在談篩檢,而非診斷。無論胃癌、口腔癌、糖尿病、視網膜病變或心血管,AI 的角色皆相同:從尚未確診的大群人中挑出高風險者,交回醫療團隊後續處理。這也印證醫療 AI 最安全、價值最高的切入點就在篩檢與風險分層,因其位於確診之前,責任邊界清楚,亦保留了 human-in-the-loop 的空間。

其二,真正卡住規模化的從不是模型準度。台灣的 AI-ECG 已證明模型可達 production 等級,新加坡的 SELENA+ 亦然。兩者之所以能 scale,靠的並非把 AUC 再往上推零點幾,而是補齊模型之外那一圈:轉診路徑、人工複核的分流設計、健保給付、醫材法規、基層工作流。這與 Agent 等於 Model 加 Harness 的觀點如出一轍,只是放到公衛尺度,harness 化為政策與制度。

其三,Olivia Wu 那道健康經濟學的關卡,是台灣往下推行前必須先回答的題。台灣擅長做 pilot、擅長展示準確率,但一項篩檢值不值得全國推行,最終由成本效益與假陽性的下游成本決定。這一環若無人把關,容易做出技術炫目、健保難以負擔、基層苦不堪言的產物。

其四,對台灣的軍醫與公立醫療體系而言,三總的 AI-ECG 已是相當扎實的在地證明,下一步的關鍵在互通。篩檢價值要放大,篩出的高風險結果必須能跨院流動、跟隨病人,這便接回台灣跨院 FHIR 互通的課題(見〈台灣跨院 FHIR 互通〉)。將 AI 篩檢接上 FHIR 互通,才能使一次篩檢的價值不止步於單一醫院。這也呼應開放標準、AI 輔助、以人為本的智慧醫院主張,讓系統為醫護與病人減負,而非增加負擔。

延伸評論:借簡立峰與 iKala 的框架,說每個職類該用 AI 做好哪一件事

這場研討會沒有簡立峰、也沒有 iKala,但把他們近年談 AI 的框架借過來,能替上面那四點補一個很實用的視角:與其問「AI 會不會取代醫療人員」,不如問「每個職類該用 AI 做好哪一件事」。

簡立峰講得直白,取代你的不是 AI,而是會用 AI 的人;真正的差距不在有沒有 AI,而在會不會指揮 AI 放大自己。他同時提醒別把大腦外包給 AI,判斷這件事仍得留在人身上。iKala 的程世嘉則補上另一半,AI 是逐步「解構任務」而非一次抽掉整份工作,該問的是「哪些具體任務會被 AI 接手」,然後把人力挪到更該做的地方。把這兩個框架疊到這場研討會的篩檢流程上,各職類的功課其實很清楚。

  • 政策制定者 / 衛生行政(如衛福部):該用 AI 做好的是「大規模部署的治理」。不是自己去調模型,而是把法規許可、健保給付、資料互通、稽核回饋這圈 harness 建起來,讓好模型從單院試點變成全國服務,同時守住責任邊界與病人權益。
  • 臨床專科醫師(如心臟科、眼科):該用 AI 做好的是「風險分層與提早預警」。讓 AI 先從海量心電圖、眼底影像裡標出高死亡風險、該優先看的人,把自己的專業判斷集中在確診、決策與跟病人溝通,而不是耗在初步過濾。三總 AI-ECG 就是這個分工的實證。
  • 基層 / 家醫科醫師:該用 AI 做好的是「把預防往前推、且不增加負擔」。用 AI 做心血管、糖尿病風險評估,讓有限的看診時間花在真正高風險者身上;前提是工具要能塞進吃緊的診間工作流,被信任、被實際採用,這正是 Lim 醫師關切的落差。
  • 公衛 / 社區工作者:該用 AI 做好的是「把觸角伸進社區、並讓介入真的維持下去」。AI 負責在發病前辨識高風險族群,人則負責 implementation,讓篩檢加介入這條路徑在資源有限的社區被採納、擴散,這是 Oldenburg 的 implementation science 視角。
  • 健康經濟學者 / HTA:該用 AI 做好的是「替價值把關」。用 AI 加速證據合成與成本效益建模,算清楚多投入的錢換到多少 QALY、假陽性製造多少下游成本,替國家判斷一項篩檢值不值得全國推行,這是 Olivia Wu 補上的關卡。
  • 醫療資訊 / 工程師:該用 AI 做好的是「把模型接上真實系統」。模型準度只是起點,真正難的是接上 FHIR 互通、讓篩出的高風險結果能跨院流動跟著病人,並把工作流設計得替醫護減負而非增負。這也是簡立峰口中 1% 專注「造」出 AI Agent 與自動化工作流的那件事。
  • 醫材法規 / 健保給付審查者:該用 AI 做好的是「加速把關而不放水」。借 AI 處理繁重的文件比對與證據審閱,把人的判斷留給臨床效益、安全與給付價值的權衡,讓好工具更快通過、有疑慮的擋在門外。
  • 護理 / 檢驗 / 篩檢據點人員:該用 AI 做好的是「承接分流、守住第一線品質」。在半自動分流模式裡執行人工複核那一關,Daniel Ting 的 SELENA+ 之所以能跑,就是靠這層 human-in-the-loop 把 AI 過濾後的可疑個案穩穩接住。

同一句話貫穿所有職類:把該由 AI 做的重複過濾交給 AI,把判斷、把關、把病人接住這些留給人。這也回到程世嘉「解構任務」的說法,AI 動的是任務,不是把整個職類抽掉。

一張圖:篩檢 AI 從模型到國家規模的路徑

flowchart LR
    POP["整群人<br/>(社區 / 離島 / 基層)"] --> AI["AI 篩檢模型<br/>影像 / 心電圖 / 病歷"]
    AI --> RISK["高風險分層<br/>把該看的人標出來"]
    RISK --> HUMAN["人工複核 / 分流<br/>human-in-the-loop"]
    HUMAN --> CARE["轉診 / 專科確診 / 介入"]
    CARE --> REG["登錄與追蹤<br/>回饋成資料"]
    REG -.資料回饋改進模型.-> AI

    AI -. 要 scale 需通過 .-> GATE
    subgraph GATE["規模化的關卡(模型之外的 harness)"]
        LAW["醫材法規"]
        PAY["健保給付"]
        ECON["健康經濟學<br/>成本效益 / 假陽性成本"]
        FLOW["基層工作流 / 互通"]
    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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