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HH:沒有人想要更好的印表機,大家只想要自己已經買的那一台
David Senra 是 Founders podcast 的主持人,讀了十年的創業家傳記,四百多本。他這集把 DHH 找來聊了一百分鐘,題目是怎麼把公司做得賺錢又不交出控制權。
我前一篇看片筆記寫的也是 DHH,但那集談的是 AI 寫程式。這集幾乎沒有在講技術。它講的是一間公司要怎麼長,才不會長到自己不認得。
我在醫院做的是資訊主管,硬體架構、系統設計、系統怎麼運作、要不要導入一套新東西,這些決策最後都落在我身上。對這個位置的人來說,這集比談技術那集有用。
380 小時做出來的 Basecamp
Basecamp 第一版是 DHH 一週十小時做出來的。他那時候是 37signals 的約聘,時薪十五塊美金,有一段時間對方是拿蘋果的設備抵薪水給他。整個第一版總共花了 380 小時。
他不覺得那是苦,他覺得那是設計工具。時間不夠所以只能做最重要的那幾件事,做出來的東西因此很小、很清楚,也因此賣得掉。
然後他講了這集裡我第一個抄下來的句子。他說如果你現在有 380 小時,外加十個 agent,你可以做出一個怪物。
Basecamp 5 是他們第一個用 AI 加速做出來的版本,他說他們必須在功能都已經做完、就要上線的那個點上,把一些功能砍掉。理由是他不信任自己。他的原話大意是:如果我想做的每一件事成本都很低,我不相信我做得到節制。
我覺得這句話應該被更多人聽到。過去十幾年,「做不完」這件事幫所有人擋掉了大量爛主意。那道牆現在被拆了,而多數人還沒有準備好自己蓋一道。
他從來不怕微軟,他怕兩個人
Basecamp 剛出來的時候,微軟有全世界的錢,他們有一個小到不行的團隊。他說他從來沒有真的害怕過微軟。
他的理由是,微軟會做出那種需要五萬人才做得出來的軟體。有五萬人可以用,你就會做出需要五萬人維護的東西,就會出現四種版本的 Outlook。
他真正怕的是兩個人的團隊,或四個人的團隊。
他把這個叫做資源的詛咒。他舉的例子是早期星際大戰跟後來的星際大戰,前者受限於做不到,後者什麼都做得到,於是有了 Jar Jar Binks。他也提到 Rick Rubin 和 Jimmy Iovine 這些人回頭看自己早年的作品時說的話:我真希望我現在還做得出那麼簡單的東西。
我把這段連到我自己的處境。醫院資訊室最常見的焦慮是人太少,我也有過。但這集提醒我另外一件事:人少會逼我把每一個功能想清楚才動手,而人多的單位常常是把想不清楚的事情外包成一個專案。
不是說人少比較好。是說人少的時候,我應該用的武器不是加班,是選擇。
沒有人想要更好的印表機
這是整集我覺得最有價值的一段,而且是唯一一段我在醫院當天就用得上的。
DHH 買了一台 Brother 的雷射印表機,型號他記得很清楚,HL2340WD。他說如果 Brother 明天出了一台更好的,他一點興趣都沒有。他不是在買更好的產品的市場裡,他是在買他已經買的那個產品的市場裡。
他要的是那台印表機明年還在原地,按鈕還在同一個位置,驅動程式還能裝。
然後他把這個原則往回套在自己身上。Basecamp 2004 年的第一版,2010 年就停售了,到今天還開著,每年還帶進數百萬美金,而且幾乎是純利。Basecamp 2 也還開著。Highrise 是一套他們早年做的 CRM,已經凍結不再開發,還在做好幾百萬美金的生意。
他們給客戶的承諾是:這些東西會活到網際網路結束的那一天。
Basecamp 5 上線之後,他收到的抱怨裡有一種是這樣的:你動我的印表機幹嘛?那個按鈕本來在右邊。
他說他其實羨慕實體產品和文化產品。一本書出版了就是出版了,一部電影上映了就是上映了,它們做完就是做完。軟體沒有這種待遇,軟體永遠在被改,而改動本身對已經在用的人來說幾乎都是成本。
這一段對我來說不是觀點,是描述。要不要動一個已經在跑的系統,這種決定就是我要做的決定,而做完之後承擔後果的是護理站。
我們的舊 HIS 有一堆難看的畫面,但護理師閉著眼睛都按得出來。每次有人提議「順便把介面重做一下」,我第一個反應以前是興奮,現在會先問一句:這次改動要跟誰收這個學習成本?
還有一個更大的轉向。我一直把舊系統還活著這件事當成一種未完成,一種還沒還完的債。DHH 講完之後我發現,舊系統還活著也可以是一個承諾被履行的樣子。我正在做的 strangler fig,重點從來不是把舊系統關掉,是讓它在被替換的過程中,對使用者來說沒有變。
不是花更多錢,是教得比對手多
DHH 說 37signals 二十年的營運策略只有一句話:outspend 不可能,那就 out teach。
他把這句的出處給了 Kathy Sierra,2000 年代中期在網路上寫作的人。行銷最好的方式,是教得比你的競爭對手多。
主持人在這裡插了一段我覺得很有意思的話。他說他根本不知道 Kathy Sierra 是誰,是透過 DHH 和 Jason 的文章才認識她的,而那個觀念後來替他建了兩個 podcast,價值幾千萬美金。這件事本身就是這個策略的示範:你把知道的東西送出去,它會在別人身上長成別的東西,然後有一天繞回來。
底層機制是互惠。你先給,而且不要求,多數人拿了會想還。DHH 說他們沒有錢買廣告,但他們可以有更好的洞見,然後把洞見送出去,一小部分的人會用購買來回報。
不過他也講了一個裂縫,這段我覺得比前面誠實。
他說壞掉的不是人性那一段,是演算法那一段。以前在 Twitter 上你累積追蹤者,你發的東西他們就看得到,這個交換是成立的。現在他的追蹤者看不到他發的東西,除非那則貼文自己紅到某個程度,因為所有人都在演算法動態裡。互惠的迴路在社群平台上被切斷了。
他說這是他喜歡 podcast 和電子報的原因,那裡的訂閱者是真的會收到東西,不經過演算法排序。但這兩個管道加起來,跟社群平台的量體比還是小的。
我在寫這個部落格和經營 LinkedIn,這段對我是一個提醒。我原本的假設是內容夠好就會被看到,而他講的是,這個假設在 2015 年成立,現在只在特定管道成立。所以電子報訂閱這件事我要認真做,不能當成附屬功能。
不要給人一份組裝包
DHH 這一兩年在做 Omarchy,一套裝好就能用的 Linux 系統。名字是三個東西拼起來的,Omakase、Arch、Hyprland。
Omakase 是日文的主廚推薦。他說去壽司店你不知道該點什麼,也不知道順序,但那個師傅做了幾十年,你應該把這一餐的主權交給比你懂的人,然後張嘴吃就好。
他說他剛到美國的時候最不能理解的是漢堡。麵包給你、生菜給你、酸黃瓜給你、肉給你,然後你自己組。他的反應是:這是組裝包嗎?你連食物都不能幫我組好嗎?
他把這個原則反過來用在自己身上。既然他懂 Ruby、懂 Linux,他就應該把這些能力包成一份別人坐下來就能享用的東西,而不是給一堆零件跟一份設定教學。
具體到什麼程度?他說他買一台新的 Mac,設定到可以工作花了 42 分鐘。他覺得這不合理,這台電腦比送人類上月球的那台快一兆倍。Omarchy 從插上 USB 到可以用,大約兩分鐘。
他還講了一個失敗的前作。他之前做過一個版本,把 Ubuntu 調得很像 Windows 和 Mac,想說這樣大家就會來。結果沒有。他的結論是,沒有人想要一個比較便宜的 Mac 仿製品。
所以 Omarchy 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:這台電腦跟你用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,開機你甚至不會操作,因為全部靠鍵盤。他會給你一張快捷鍵小抄,十五個組合,學完才能開始用。
他說真正有影響力的想法,一開始聽起來都是蠢的、不直覺的,價值就鎖在那個反直覺裡。當有人跟他說你做的東西又醜又不可能成功,他知道自己走對了。
Hyprland 的作者叫 Vaxry,波蘭人,二十出頭。DHH 說一個蘋果那樣的公司,會輸給這樣一個小孩。
這一段跟我之前寫的一個人也能打造的智慧醫院是同一個念頭。我在醫院做的每一個東西,第一個使用者都是我自己,我先讓它對我來說是好用的,然後才問要不要給別人。DHH 說他做過的每一個產品都是這樣開始的。
收入是週期性的,成本是永久的
主持人念了一段 Andrew Carnegie 的話給 DHH 聽,DHH 說他沒聽過這句,但這完全是他的想法。
Carnegie 說的是:利潤和價格是週期性的,會被市場上任何一種短期力量牽動;但成本是可以被嚴格控制的,而且在成本上省下來的每一分,都是永久的。
DHH 的版本是控制權。他沒辦法決定客戶要不要掏出信用卡,他可以決定要花多少錢養伺服器、要不要把錢燒在其實不需要的雲端服務上而不是自己買硬體。他說他喜歡在自己控制範圍內的事,因為做了就立刻看得到結果。
他還承認一件他自己也覺得好笑的事:他早就不需要在意一筆兩千美金的月租了,但砍掉那一行、換成免費或更便宜的方案,那個爽感他戒不掉。他說如果告訴十八歲的他「你以後會愛看報表找錢」,他會覺得那聽起來像會計,不像我。結果就是。
他把省成本講成一種美感,而且是有道德內容的美感:如果他請了三倍於需要的人,他是在偷走那些人本來可以去做別的事的時間。
我把這段換成醫院的語言。我這種單位幾乎沒有增加收入的槓桿,預算是上面給的,服務量是醫院的。但我對成本有相當大的話語權:機器是自己養還是租、要不要簽那個每年續約的維護合約、有沒有一套系統其實只有三個人在用卻每年付授權費。
這是我少數真的握在手上的東西,而它省下來的每一塊都是永久的。
四千小時的禮物,和五分鐘的意見
有一段講獨立性,我覺得可以直接當成一個階梯來看。
第一階是沒有投資人。第二階是沒有董事會。第三階他說得比較刺,他說有一天他會從資本主義退休,那不是退休不做東西,是退休不再有客戶。他還是會做,還是會把東西送出去,只是沒有任何人對他的時間有請求權。
他對回饋的態度也是從這裡長出來的。他說他喜歡有紮實觀察基礎的回饋,那種能給他新看法的。但網路上很多回饋不是那種,是你看了五分鐘,對著我投進去的四千小時發表你的直覺,還告訴我應該怎麼做。
他說如果你付了錢,你就是客戶,那是另一種關係,那個交換是成立的,他會聽。如果你是收下禮物的那個人,你至少欠對方多看幾眼再開口。
而他最在意的其實不是意見本身,是有人試圖告訴他該做什麼。他說他這輩子和這個事業,都是繞著沒有人可以命令我這件事結構出來的。
Bezos 給的不是錢,是可以說不的底氣
2005 年前後 Basecamp 起飛,四十幾家創投找上門。DHH 說他們不想要創投,但他不完全信任自己在銀行只有幾千塊的時候,面對一張兩千萬美金的支票還能說不。
Bezos 來的時候他們以為是同一套,先婉拒了,對方又客氣地來了一次。見面之後發現不一樣。DHH 對創投的意見其實很具體:如果你只做錢這件事,我對你存疑;如果你自己做過東西又賺到錢,我們可以聊。Bezos 是後者。
他們最後給了 Bezos 一張他們自己形容為荒謬、幾乎是冒犯性的高估值條件,本來就是預期他會拒絕。他接了。
DHH 說那筆錢真正的作用不是錢,是他們從此可以對其他所有人說不,而且知道萬一失敗也不必下週一去找工作。
後面幾年他們每年跟 Bezos 吃一次飯,講自己的難題,Bezos 常常只是反問你怎麼想,然後說那你就那樣做。DHH 說這聽起來簡單到好像沒有價值,但它就是全部的價值。他也說他回頭看最後悔的事情之一,是當時沒有更感激一點。
我拿走的東西
一,我要開始分辨兩種限制。做不到造成的限制會逼我做選擇,而做得到之後我必須自己造一道牆。這件事在我開始大量用 agent 之後變成當務之急,因為以前替我擋爛主意的那個成本已經不見了。
二,使用者要的不是更好的產品,是他已經買的那一個。這句我要寫在 strangler fig 計畫的第一頁。每一次改動我都要先算出這次要跟誰收學習成本,收不起就不要收。
三,舊系統活著不一定是債,也可以是承諾。這個轉向會改變我怎麼跟主管報告我的工作。
四,我沒有預算槓桿,但我有成本槓桿,而且省下來的是永久的。今年我要真的把所有續約合約攤出來看一次。
五,我寫東西的理由是對的,但管道的假設過期了。內容好會被看到這件事現在只在非演算法的管道成立,所以訂閱這件事要當成主線做。
沒寫進來的部分
這集最後有一大段講 37signals 在 2021 年的內部衝突,以及 Marc Andreessen 在那段時間給的協助。那是另一個題目,牽涉的脈絡跟這篇的主線沒有交集,我就不在這裡轉述了。有興趣的人可以自己看原片的最後二十分鐘。
原始影片:https://youtu.be/76rR68ktQvo(David Senra 頻道,DHH: How to Build a Profitable Company Without Losing Control,約 1 小時 42 分)